正文
夜探红楼(六十一)
贾五吓了一跳,抬头向窗外望去,只见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从花丛中走了出来,定睛一看,不是晴雯,原来是黛玉。
贾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︰「林妹妹,你可把我给吓坏了,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,快进来吧,外面凉。」一边说著,一边把地上的麝月搀到床上躺下。
黛玉掀开帘子进到屋里,拿起贾五写的诗句认真看著︰「宝玉,你写诗的功力又见长了嘛。」
贾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︰「只是最后一句平仄不大调,也是无可奈何了。」
黛玉一笑︰「诗么,讲究的是意境,不可以词害意,更不可以为了平仄、对仗而失了韵味。当年老杜的『白帝城中云出门,白帝城下雨翻盆』两句中有三个字重复,但是仔细咀嚼起来,如果换了别的字,还真的没有这份气魄了。你这最后两句也是,『不落金星归碧海,化作朝霞满云天!』本是从李白的『明月不沉归碧海,白云愁色满苍梧』里面化出来的。李白此诗句愁则愁矣,悲苍辗转,一派无可奈何。今天被你一翻,居然变得如此回肠荡气,万种豪情。孤寥金星,默默悲情,沉入大海,留下无限愁思。但是五儿那么纯洁的女孩子,肯定是去和仙女们做伴了,最后一句一翻,金星落海,化作满天彩霞,把她对我们的思念,都写在了满天云霞之上。比李白的意境更美了几分呢!」
贾五睁大了眼睛︰「我误打误撞写出来的,没想到还可以解释得这么好。妹妹你真厉害,下次写什么一定还叫你来评论。」
黛玉戚然一笑︰「下次?还写悼亡诗啊?该给我写了吧?唉,要是你能有这么好的诗来悼我,死了也不枉了。」
贾五忙拉住黛玉的手︰「不许胡说!你要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」
正在这时候,只听得外面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︰「看新娘子去喽!」
「看新娘子去喽!」贾五心里好奇怪,谁娶媳妇啊,娶到大观园里来了。怎么事先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听见呢?忙和黛玉走出屋来看。
贾五看到小红气喘喘地跑了过来,就拦住她问︰「外面闹什么呢?谁家的新娘子抬到园子里来了?」
小红笑嘻嘻地说︰「是咱们琏二爷呀,新娶的二奶奶是珍大奶奶的妹子,人真是漂亮,百里挑一的漂亮!」
贾五一楞︰「那凤姐姐知道吗?」
「当然知道,还是琏二奶奶亲自派人接进园子里来的呢!」小红说道︰「二爷,我得先走了,琏二奶奶还等著我去叫花匠给新二奶奶屋里插花儿呢。」
看著小红走了,贾五好奇怪,凤姐那个醋坛子怎么会主动给贾琏娶小老婆?
八成是贾琏自己在外面找的二奶,被凤姐骗进大观园来了。只怕以后有的是架打了。
黛玉看看贾五,说︰「宝玉,你说那珍大奶奶的妹子,怎么就同意给人家作小呢?」
「这个我知道,」紫鹃走过来说︰「他们尤家没钱没势,不过几个女孩儿都长得漂亮得不得了,人家都说是天生的尤物。珍大爷爱上了大奶奶漂亮,和敬老爷打了多少饥荒,非要娶来不可。后来敬老爷一气出了家,不管了,才把珍大奶奶娶进门。」
贾五听了一怔,别看贾珍别的不怎么样,这争取婚姻自主方面还是挺令人钦佩的嘛。
「对了,那死了的蓉哥媳妇家好像也是无钱无势,」黛玉说︰「那他们父子也挺相像的嘛。」
「可不是,那蓉哥媳妇就更可怜,」紫鹃说︰「是秦老先生从养生堂里抱来的,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。珍大爷送蓉哥儿去秦老先生那里上学时,看见了可卿姑娘,就是后来的蓉哥媳妇,就非要把她娶给蓉哥儿,老太太怎么劝也不听,后来,嘿嘿!」
「唉,不说这个了,」黛玉叹了一口气︰「那蓉哥媳妇真是个好人,可惜死得太早了。」
「是啊,」紫鹃点点头说︰「都说那蓉哥媳妇长得像姑娘你呢。对了,听说这回娶的新二奶奶叫尤二姐,她还有个妹妹叫尤三姐。那尤三姐更是个大美人,长得也像咱们林姑娘。」
「乱说,」黛玉笑了︰「哪能一有美人就长得像我的?」
「这回可是真的,」紫鹃争辩说︰「琏二爷的跟班告诉我的,而且胆子大,主意正。」
「哦?怎么个主意正法?」黛玉问。
「琏二爷和二姐要给三姐找个婆家,三姐说︰『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,妈也有了安身之处,我也要自寻归结去,方是正理。但终身大事,一生至一死,非同儿戏。我要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。若凭你们拣择,虽是富比石崇,才过子建,貌比潘安的,我心里进不去,也白过了一世。』」
「那她看上谁了呢?」黛玉奇怪地问。
「三姐说︰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,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。他家请了一起串客,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,我看上的就是他。如今要是他才嫁。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,不知可有来了不曾。」紫鹃一边说著,一边斜眼看著黛玉。
黛玉听了心里一惊,脸马上红了︰「这个女孩胆子好大。但是她作得也对,自己的幸福不靠自己争取还靠谁?自己要有这个勇气向宝玉表白就好了。唉,不过,他好像已经知道了的呀!」
夜探红楼(六十二)
老太妃死了,康熙难过了好几天,自己是她一手带大的嘛。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也快不久于人事了。又想到老太妃在世的时侯最疼爱的就是老十四,就下了诏书令十四阿哥回来奔丧。
雍正听说老十四要回京,大吃一惊,急忙找乌思道、弘历、了因,以及自己的其它心腹来商量对策。
乌思道想了想,说︰「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。一切布置好之前,万万不能打草惊蛇。我们先哄哄他,装出拥护变法的样子,然后想办法设个圈套,让他钻进去。」
了因休息了几个月,伤都疗好了,武功也基本恢复了,只是金钟罩还没有封上。了因为人傲气得很,上次伤在小师妹手里,觉得很没有面子,一直都气儿不顺。听到这里,就站起来说︰「你们读书人真是啰嗦,干脆洒家在半路上等著,找他比武,就势杀了他,不就结了!」
乌思道嘿嘿一笑道︰「大师父,那十四阿哥可是茫茫大士的高徒,您大伤初愈,可不能小看他!」
了因听了大怒,禅杖往地上一顿,生生地在青砖地上插进去了三尺︰「你给我住口!洒家那是看在同门份上,不忍心下杀手,才中了小师妹一剑。这次要是杀不了老十四,洒家这颗人头输给你!」
雍正一想也不错,就摆摆手,对了因说︰「你知道我现在还不能跟老十四掰开脸儿,你要去可以,第一,不能说是我府里来的;第二,不论输赢,我可不能出手帮你。」
了因气得一蹦老高︰「气死我了,洒家什么时侯打架要人帮过!你们在这儿等著,看我提他的人头来!」说罢转身冲了出去。
雍正和乌思道相视一笑︰「真是请将不如激将。我们也跟著去瞧瞧热闹!」
保定府通北京的官道。
了因躺在道边的大柳树下喝酒。
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十八匹枣红马,载著十八个红衣人,像一团红云似地飞奔过来。
领头马上坐的正是十四阿哥。一接到进京奔丧的圣职,他把军务移交给年羹尧,自己带了几个侍卫随从连夜进京。为了免得和地方官员应酬,他们穿的都是便衣。一路上餐风饮露地急著赶。现在总算离北京只有半天的路程了,侍卫们都露出了笑容。
忽然,一个人影冲到了路当中,十四阿哥吃了一惊,用力拉住马 ,那胭脂红宝马「希律律」怪叫一阵,前蹄蹿起一丈多高,将将在那人面前停住。
十四阿哥定睛一看,是个胖大和尚,手里拄著一根黑铁禅杖,气势汹汹地站在路中央。
十四阿哥一抱拳︰「这位师傅,请借个路。」
了因冷笑一声︰「我倒好说,」一摆手里的禅杖︰「你问它肯让不肯让?」
众侍卫听了大怒︰「秃驴,你想找死么!」
「疯和尚,皮子痒了想找打不是?」
「你小子活腻歪啦,敢和爷们儿叫份儿!」
小书僮也过来凑趣︰「和尚,你的禅杖那么粗,是什么木头做的呀?」
了因长啸一声,震得树叶子沙沙的响︰「好啊,你们一起上来,尝尝洒家的铁禅杖!」
十四阿哥做个手势,让侍卫们安静下来,再打量打量了因,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他跳下马来,笑著说︰「这位师傅,您真的想仲量我的工夫?」
了因怪笑著说︰「你抄家伙吧,空手你打不过我。」
十四阿哥接过侍卫递上的八卦紫金锤,向著了因一拱手︰「请。」
了因更不答话,高高举起铁杖,一记「五丁开山」,恶狠狠地向著十四阿哥的头上砸了下来。十四阿哥举起金锤,一式「霸王举鼎」向上迎去。只听得「当」一声响,两人各退了三步,彼此都暗暗佩服,对方的内功好生得了。
了因吼了一声,又扑了上来,一百零八式疯魔杖法使开来,十四阿哥使出六十四式八卦锤,二人又打在了一起。
十四阿哥曾经和晴雯切磋过武功,几个照面下来就知道这和尚用得是独臂师太一门的功夫。而且武功如此精纯,肯定是了因和尚。自己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
了因打著更是心惊,想不到一个公子哥儿也能有这么厉害的武功,搞不好还真输给他了,那天被四娘伤了,是因为自己暗恋小师妹,下不了杀手,今天再输了就没话讲了。再说自己跟雍王爷吹下了牛皮,这面子往哪里搁?
想著想著,了因手里的铁杖越舞越快,像一团黑云把十四阿哥团团罩住。
藏在柳树顶上观战的雍正不由得轻轻「咦」了一声,这和尚的武功真有两下子,自己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。
那团黑云变得越来越浓、越来越密,一环环的杀气,像水里的波浪一样扩散开来,侍卫们都逼得喘不过气来,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五丈以外。
铁杖指处,树叶子哗哗地落了下来。
夜探红楼(六十三)
迎著了因雷霆闪电般的攻势,只见十四阿哥招式一变,手里的大锤仿佛有千斤重,越舞越慢,像一盏灯笼,在狂风暴雨中摆来摆去。了因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最上乘的内家功法,今天搞不好非栽在他手里不可。
想到这里,「哇呀」怪叫一声,左手单手舞著铁杖,右手又运起玄阴功,飕飕地冷风一掌掌拍了过来。
十四阿哥打了个冷战,退后了一步,把大锤交到右手,左手运起三阳开泰神功,向了因回了一掌。了因只觉得有一阵暖风迎面袭来,自己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。他甩甩头,定了定神,想起师傅说过,自己的玄阴功乃是至阴至寒,它的克星就是至阳至热的三阳开泰功。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,不是鱼死就是网破。
转眼间,二人又打了一百多个回合。一掌冷风、一掌热风,在地上激起一个个气旋,卷得树叶尘土满天飞。
在树顶上观战的雍正倒吸了一口冷气。想不到老十四的武功如此精进了。他知道了因的疯魔杖和玄阴功是最消耗内力的,而老十四的八卦锤是借力打力,再拼一百个回和,了因筋疲力尽,怕非输不可。自己如果下去和了因合手,虽然能打赢,可是老十四的轻功天下独步,转身一跑,怕自己也追不上。而且他告到皇上那里就麻烦了。思来想去,哎,无毒不丈夫!
雍正从百宝囊中拔出一枝金镖,仔细看了一下,确实没有写著自己的名号,瞄著十四阿哥一甩手,「嗖」的一道金光射了出去。
凡练武的高手都懂得听声辨位。了因听出这暗器是打向十四阿哥的,心中暗喜,左手上的铁杖又加了几分劲儿,右手掌使出一股「黏」功,把十四阿哥的手掌死死贴住。十四阿哥听到暗器打来,才要招架,可是右手的大锤被了因的铁杖封住了,左手又刚刚被黏在了他的掌上,心里暗暗叫苦。
说时迟,那时快,金镖已经到了十四阿哥面前。十四阿哥急中生智,一提肩一甩头,帽子飞上半空,黑油油的大辫子抡圆了,像鞭子一样,正好狠狠地抽在了金镖上。那金镖在半空转了弯子,向著了因飞去。
了因正在得意洋洋,见此情景大吃一惊,待要招架,两手又都被十四阿哥封住了。了因原来仗著自己有金钟罩,刀枪不入,也从来不练躲避暗器,偏偏现在金钟罩被四娘破了还没有恢复。只听得「噗」的一声,金镖便连根没入了因的右肩。
了因大吼一声,跳出了圈子,指著十四阿哥大声骂道︰「你,你他妈的暗器伤人!」
十四阿哥收了锤︰「和尚,你仔细想想,那镖是冲我来的,怎么能说是我放的?」
了因一想也是,气得狠狠一跺脚,「好!你等著,洒家非报这个仇不可!」
说完 著伤口,拖著禅杖愤愤地走了。
十四阿哥向著路西边大柳树望去,心想︰「会是什么人打得这一镖呢?此人武功不弱啊。」树上空空荡荡。雍正早溜走了。
忽然听得东南方有人叫道︰「好!真是好武功!」
十四阿哥转回头去,只见一个白衣武士,二十七八的模样,星眉朗目,站在小土坡上喝采。
十四阿哥向那人一抱拳︰「献丑了。兄台也要进京么?过来聊聊如何?」
那人几个箭步从土坡上跃了下来,走到十四阿哥近前一作揖︰「小弟是苏州人氏,名叫柳湘涟,平时也喜欢舞剑弄棒。刚才看到您和那和尚打斗,确实精彩之极。尤其是您最后甩辫子那一招,似乎是从子胥十八式的鞭法里化出来的,真是出神入化啊!」
十四阿哥一笑︰「呵呵,这么听来,兄台也是武功高手了!以后我们多亲近亲近。」
「好啊,好啊,」柳湘涟笑著说︰「看您的掌法,似乎是茫茫大士一派的武功吧?」
这时,只听的南边远远传来调用声︰「柳兄弟,柳兄弟,等等我!」
大家随声音望去,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气喘嘘嘘地拍著马赶了过来。
柳湘涟向著众人一笑︰「那是我的结义哥哥,薛蟠。」
十四阿哥本是最爱交朋友的人,但是今天急著进京,又见薛蟠那俗气样子,懒得和他打交道。就拍了怕柳湘涟的肩膀说︰「我有急事在身,先走一步了。你到北京一定来找我,我们好好谈谈。我就在十四阿哥府里,名叫,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个小书僮︰「叫那兰。」
薛蟠望著远去的十四阿哥一行︰「兄弟,他是什么人啊?这么大的派头?」
柳湘涟沉思地说︰「他呀,别的我不知道,只知道当今天下,恐怕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。」
夜探红楼(六十四)
薛蟠和柳湘涟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北京城。走到荣国府门前,正碰见贾琏从里面走出来。贾琏一看他两个亲密的样子,大为奇怪,就问道︰「你们两个那天打了一架,我们忙著请你两个和解,谁知柳兄踪迹全无。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?」
薛蟠笑道︰「天下竟有这样奇事。我同伙计贩了货物,自春天起身,往回里走,一路平安。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,遇一伙强盗,已将东西劫去。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,方把贼人赶散,夺回货物,还救了我们的性命。我谢他又不受,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,如今一路进京。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。我在京就要给他寻一所宅子,寻一门好亲事,大家过起来。」
贾琏听了道︰「原来如此,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。」因又听道寻亲,又忙说道︰「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。」说著,便将自己娶尤二姐做偏房,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。
薛蟠听了大喜,说︰「既是这等,这门亲事定要做的。」
湘莲道︰「我本有愿,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。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,顾不得许多了,任凭裁夺,我无不从命。」
贾琏笑道︰「如今口说无凭,等柳兄一见,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。」
湘莲听了大喜,忙说︰「既如此说,等弟去口外探过朋友师傅,就定下来如何?」
贾琏笑道︰「你我一言为定,只是我信不过柳兄。你乃是萍踪浪迹,倘然淹滞不归,岂不误了人家。须得留一定礼。」
湘莲道︰「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。小弟素系寒贫,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?」
薛蟠道︰「我这里现成,就备一分二哥带去。」
贾琏笑道︰「也不用金帛之礼,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,不论物之贵贱,不过我带去取信就是了。」
湘琏道︰「既如此说,弟无别物,此剑防身,不能解下。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,乃我家中传代之宝,弟也不敢擅用,只随身收藏而已。贾兄请拿去为定。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,然亦断不舍此剑者。」
湘涟把宝剑递给贾琏,想了想又说︰「婚姻大事,非同儿戏。我想到佛前烧上一柱香,也禀告一下我死去的父母。」
贾琏笑著说︰「这个自然是应该的。我们府里有个家庵,是十分清净的,柳兄何不去那里上香?」
进了栊翠庵,小尼姑把他二人引到佛像前。妙玉正在佛前祈祷,见了他们不由得一怔,也不答话,悄悄地退到了后堂。
柳湘琏捻了三柱香,插在香炉里,双膝跪下︰「佛祖在上,保我父母早升仙界。爹爹,母亲,孩儿柳湘琏不孝,还没有能找到两个妹妹。」说到这里,声音变得颤抖了起来。
听到「柳湘琏」三个字,妙玉大吃一惊,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转了出来︰「哥哥,是你?」
柳湘琏听了吃了一惊,忙站了起来,退后一步看著尼姑打扮的妙玉︰「你?
你是……」
妙玉泪如雨下︰「哥哥,我是小妹,妙玉呀!」
柳湘琏又惊又喜,扑过来抓住妙玉的手︰「小妹,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又当了尼姑?大妹呢?」
妙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贾琏看他兄妹相逢,想必有不少话要讲,自己也想快点回去把定了亲的消息告诉二姐三姐,就向著柳湘琏做了个手势,提著鸳鸯宝剑悄悄退了出去。
妙玉抽抽噎噎地说︰「你走了第二年,娘和爹爹先后去世了。姐姐跟著咱家老仆人秦老伯先来北京。我在师傅那里学了几年武艺,就和师傅一起进京来了。
为了方便,就扮成带发修行的尼姑。」
「那大妹也在北京么?她在哪里呢?」柳湘琏著急地问。
「姐姐死了。」妙玉哭得更厉害了。
柳湘琏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呆地站在那里,过了好久,才恶狠狠地说︰「怎么死的?」
妙玉擦了一把眼泪,把柳湘琏拉进禅房,小声说︰「爹爹病重的时侯,把我和姐姐叫到床前,告诉我们一个大秘密。当年太祖皇帝打下天地以后,就问刘伯温百年以后的事情。」
「刘伯温?不就是那个能掐会算的军师吗?」柳湘琏问。
「就是他,」妙玉接著说︰「他写了一首诗,叫《烧饼歌》,预言了大明的江山在三百年会被胡人夺走。其中还有这么几句话︰『黄牛山上有个洞,可藏十万八千众,先到之人得安宁,后到之人半路送』。」
「这个《烧饼歌》我也看到过,就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」柳湘琏说。
「太祖皇帝想了好几天,为了子孙后代能再把天下从胡人手里夺回来,就派徐达在人迹罕见的地方找了个山头,在山腰雕了一头黄牛,然后秘密地挖了个大山洞。洞里面不但金银珠宝无数,而且还藏了能装备十万八千人的武器军备。更厉害的,把刘伯温新发明的火炮也藏了好几百门在里面。」
夜探红楼(六十五)
「好家伙,够创建一支军队了。藏那么多东西,那山洞得多大啊!」柳湘琏惊讶地说。
「可不是,徐达招了三万民工,整整干了十年,才把山洞修好。」妙玉说︰「为了怕泄漏秘密,完工那天徐达在庆功酒里下了毒药,把那三万民工全都毒死了。」
柳湘琏两眼一瞪︰「他怎么这么毒辣!」
「看你,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了,」妙玉不满意地看了湘琏一眼︰「为了大明的江山,死几个人怕什么的。不过太祖对徐达也不放心,后来找了个借口把他也满门抄斩了。」
「小妹,」湘琏摇了摇头说︰「这十年来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,本来也是想为反清复明努力。可是老百姓们都说,明朝没有一个好皇帝,就知道搜刮百姓,从县衙门到皇宫大内,没有一个不贪的。老百姓逼得没法儿活了,才跟著李自城张献忠造反。现在的皇帝虽然是异族,可是赋税轻,百姓们安居乐业,干什么要让你们明朝的昏君再回来?」
妙玉听了大怒,指著湘琏说︰「你,你怎么能有这种汉奸想法?满鞑子给百姓点小恩小惠,你就忘了祖宗了吗?你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吗?对得起死去的姐姐吗?」
湘琏叹了一口气︰「小妹,我们朱家造了不少的孽啊。就连老家凤阳,也有个民谣︰『说凤阳,道凤阳,凤阳本是好地方。自从出了朱皇帝,十年倒有九年荒。』民不聊生,卖儿卖女,易子而食。你是没有听过百姓忆苦啊。唉,不说这个了,那大妹是怎么死的呢?」
妙玉喝了一口茶,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︰「太祖皇帝把藏宝洞的秘密画在了一张红绫上,连同一把玉钥匙,传给了建文皇帝。后来成祖从北京打进南京城,只找到了那块红绫,建文帝和玉钥匙都不知下落了。成祖把那红绫世代相传了下来。李闯打到北京之前,崇祯皇帝决心和北京城共存亡,就把那红绫用鱼肠剑破成两半,夹在两封密信里,派人去一半送给了桂王,就是咱永历皇帝爷爷,另一送给了福王。爷爷去缅甸之前又给了咱爹。」
湘琏在蒲团上坐下,出神地听著妙玉讲故事。
「爹临死前,我和姐姐对爹爹发了誓,一定要找到那一半红绫和玉钥匙。我师傅听人讲说宁国公贾演在攻入福王府时得了一块上等红绫,薄如蝉翼,却结实异常,用力拉都拉不断的,隐隐约约还绣有山水。姐姐听了,就要秦老伯带她去北京找那块红绫。」
「她,就是为这个死的?」湘琏问。
「我当时说︰姐姐,你又不会武功,太危险了。她苦笑了一下说︰女人有女人的办法,西施,貂蝉还不是都不会武功?我那天晚上抱著姐姐哭了一夜。第二天,姐姐就和秦老伯进北京了。等我后来和师傅来北京的时候,姐姐已经是贾府的少奶奶了。」
「大妹怎么能这么做呢,」湘琏叹息地说。
「唉,你不知道姐姐有多苦呢,出卖色相,讨贾府上下人的欢心。三年前,姐姐告诉我,终于有那红绫的下落了,在贾敬,也就是她丈夫的爷爷的手里。她说,她已经把贾敬勾引得神魂颠倒的了,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那红绫拿到手。谁知道,几天过后,传来的消息却是贾误敬吞金丹死了,姐姐也得病死了。」妙玉说到这里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湘琏不知说什么好,只是陪著妙玉掉眼泪。
妙玉哭了一会儿,又说︰「其实姐姐不是病死的,我夜里偷偷来看过她的身体,脖子上有道红印儿,像是被人勒死的。」
「什么?!」湘琏站了起来,眼中陡然露出一股杀气︰「凶手是谁?」
「唉,现在还不知道,而且姐姐死了之后,她的丫鬟也被人推到柱子上撞死了。」妙玉悲伤地说。
「大妹的仇一定要报!」湘琏安慰著妙玉︰「小妹,你放心吧,都交给我好了。」
妙玉点点头,擦擦眼泪︰「本来好好的一个家,现在就剩下咱两个人了。」
「哦,还有一个,」湘琏不好意思地说︰「我刚定了亲,你有嫂子了。」
「好啊,是哪家的女孩?」妙玉问。
「是贾家的亲戚,尤三姐。」湘琏笑著说︰「听说人挺漂亮了。」
「你好福气呀,」妙玉也笑了︰「她来烧香的时候我见过她,真是个大美人儿,说话声音也好听。她怎么会嫁给你呢?」
「呵呵,说来话长,我在路上救了薛呆子,他非要跟我拜把子。后来我跟他一起进京,碰见贾琏,他说要嫁小姨子,看上我了,」湘琏得意地说︰「说好了三个月以后就要过门儿,我已经把咱家祖传的鸳鸯剑给她作定亲礼物了!」
「你好糊涂!」妙玉听了,大惊失色︰「咱家的那一半红绫就在剑鞘里藏著呢!」
夜探红楼(六十六)
贾五来庵中探望妙玉,没想到隔著窗子听到了她和湘琏的一番谈话,心里大吃一惊,原来妙玉、湘琏,还有秦可卿都是明王朝的后代。要是他们造起反来,朝中保守派的势力肯定上升,这变法就又悬乎了。
又想到妙玉那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神仙般的女孩子,居然心甘情愿地要卷进复明朝的血雨猩风之中去,心里觉得乏味得很,悄悄退了出来,向潇湘馆走去。
进了潇湘馆,里面静静的。贾五从窗子望进去,只见黛玉斜靠在床上,宝钗坐在她旁边。
宝钗说︰「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,只是你吃了他们的药总不见效,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,治好了岂不好?每年间闹一春一夏,又不老又不小,成什么?不是个常法。」
黛玉摇摇头说︰「不中用。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。且别说病,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,就可知了。」
宝钗点头道︰「可正是这话。古人说『食谷者生』,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,也不是好事。」
黛玉叹口气说︰「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,也不是人力可强的。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。」说话之间,已咳杖了两三次。
贾五看看黛玉,两颊红若桃花。「午后潮红」好像是肺结核的症状。记得链霉素是治肺结核的特效药,可是此时哪里去找呢?
只听得宝钗道︰「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,人 肉桂觉得太多了,虽说是益气补神,也不宜太热。依我说,先以平肝健胃为要,肝火一平,不能克土,胃气无病,饮食就可以养人了。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,冰糖五钱,用银铫子熬出粥来,若吃惯了,比药还强,最是滋阴补气的。」
黛玉叹道︰「你素日待人,固然是极好的,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心里藏奸。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,又劝我那些好话,竟大感激你。往日竟是我错了,实在误到如今。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,虽然燕窝易得,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,每年犯这个病,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。请大夫、熬药、人 肉桂,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,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的,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,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。何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,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。我是一无所有,吃穿用度,一草一纸,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,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。」
宝钗笑道︰「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,如今也愁不到这里。」
黛玉听了,不觉红了脸,笑道︰「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,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,你反拿我取笑儿。」
宝钗道︰「虽是取笑儿,却也是真话。你放心,我在这里一日,我与你消遣一日。你有什么委屈烦难,只管告诉我,我能解的,自然替你解。其实啊,我也是和你一样。」
黛玉道︰「你如何比我?你又有母亲,又有哥哥,这里又有买卖地土,你不过是亲戚的情份,要走就走了。」
宝钗叹气说︰「我虽有个哥哥,你也是知道的。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。当整个家族的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,从三、四岁起,就要学著小心翼翼的要奉承每一个人,大家都夸奖你,心里的苦处只有自己知道。」
黛玉奇怪地望著宝钗。宝钗自觉失言,掩饰地说︰「咱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。你才说的也是,多一事不如省一事。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,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,与你送几两,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,又便宜,又不惊师动众的。」
黛玉拉著宝钗的手笑道︰「东西事小,难得你多情如此。」
贾五望著两个人盈盈笑语的亲密样子,不由得看呆了。
贾琏一进家门,便将遇到湘琏一事说了出来,又将鸳鸯剑取出,递与三姐。
三姐喜出望外,连忙收了,挂在自己绣房床上,痴痴地望著那宝剑,自笑终身有靠。
凤姐听说了,也过来凑热闹,和尤二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著三姐。
三姐也不说话,只是靠在床边抿著嘴笑。
凤姐笑著说︰「三妹,把咱妹夫的定情礼物也给我看看。」
三姐红著脸摘下宝剑递了过去。凤姐看时,上面龙吞夔护,珠宝晶莹,将靶一掣,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。一把上面錾一「鸳」字,一把上面錾一「鸯」字,冷飕飕,明亮亮,如两痕秋水一般。
这时,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,对著二姐和三姐说︰「老娘请两位小姐过去一下。」
二姐忙站起来,对凤姐说︰「姐姐,真是不好意思,您先坐著,我们去去就来。」
凤姐一笑︰「去吧,自家姐妹,客气什么。」
看著二姐和三姐出去后,凤姐把那宝剑摸来摸去,反复玩赏。却不知按了哪里,只听得「当 」一声,剑鞘弹开了,露出一块红绫。那红绫薄如蝉翼,颜色娇艳欲滴,隐隐地仿佛还有山水图案。凤姐越看越爱,看看周围没人,就把那红绫藏进了自己的袖口,另把自己的一块红手帕塞进了剑鞘,然后把剑鞘合好。
刚把宝剑放好,只见平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︰「二奶奶,快去吧,大太太找您呢!」
夜探红楼(六十七)
邢夫人在水边的凉亭里坐著,不耐烦地摇著扇子。看到平儿带著凤姐来了,她慢悠悠地拾起脚边的帐本子,阴阳怪气地说︰「凤丫头,你这帐我怎么看不懂呢?」
凤姐自从把管家大权交给了邢夫人,就知道她迟早要来找自己的麻烦,现在捅出来也好,省著自己老得悬心,就笑著说︰「是我那两笔字儿吧,又难看,又潦草,太太您见笑了。」
邢夫人冷笑一声︰「字儿么,我倒还能认识,只是你这帐玩得也太花了吧?
我问你,那年去苏州买了十二个小戏子,帐上说花了三万两银子。那天甄家的人来,讲他们也买了十二个小戏子,也是在苏州,才花了五千两。怎么会差这么多呢?莫非有人贪污了不成?」
「太太明鉴,」凤姐忙解释︰「咱家买的戏班子是要给娘娘看的,当然要挑最好的,又要教习皇家礼节,请宫里的公公指导,又是一大笔费用。当然琏二爷的为人您也知道,出去免不了眠花宿柳,他也算在公家钱里了。」说著做出一份酸溜溜的样子。
邢夫人哼了一声,把帐本子翻了几页︰「修园子,你写的是花了九十九万两银子。那天我去庄亲王家,他的园子比咱们的还大,才花了四十万不到。你这里面玩的是什么猫腻?」
凤姐陪笑说︰「太太,我刚看了也觉得太贵了,后来包工头告诉我说,这里面有个缘故。一般修园子都是按原来的地势起风景,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。可是风水先生讲,咱家原来的池子刚刚把龙脉截断了。原来是国公府,还问题不大。
现在出了个娘娘,怕应了『龙困浅水』之相。所以要把原来的池子填平,堆出山来,再挖个新池子。这一来,工程可就大了。」
「嘿嘿,你的嘴倒是挺能说,」邢夫人又翻了翻帐本子︰「琏儿去苏州带林姑娘回来,说林家只剩下五千银子了。那林老爷可是巡盐御史,富得流油的差事儿。他干了那么多年,少说也赚下两三百万的家产了,你们怎么才报了五千?」
凤姐犹豫了一下,笑著说︰「太太,您不知道,那林姑夫贪图名誉,是个清官儿,本来家财就不多。姑姑去世的时侯,他伉俪情深,又把好东西都给姑姑陪葬了,所以家里才没剩什么钱。」
邢夫人合上了帐本子,冷笑一声︰「这也好说,大老爷正想去江南玩一圈儿呢,让他顺便去苏州查一下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」说罢,也不理凤姐,自顾自地走了。
凤姐气的脸色苍白,看著邢夫人走远了,一跺脚一甩袖子︰「呸!想仗著婆婆的份儿欺负我,门儿也没有!姑奶奶怕过谁!实在不行咱们就一拍两散,拆了这个荣国府!」说著拉著平儿气冲冲地走了。
宝钗从黛玉那里出来,远远看见凤姐和平儿匆匆走上了小桥,一块红绫从凤姐袖口里飘然落下。宝钗走过去,拾起那红绫,越看越爱,心想自己先玩几天再还给凤姐好了,就揣在了自己怀里。
柳湘莲一夜没睡好,想起死去的大妹就掉眼泪;又想起小妹和自己十年前一样,为反清复明简直要走火入魔了,应该让她去民间走走就好了,听听老百姓的疾苦;又想起没有见过面的尤三姐,大家都说她漂亮,到底漂亮到什么程度呢?
小妹命令自己马上把那把剑要回来,可怎么开口呢?
湘莲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贾五,一见面就吃了一惊︰「宝玉,你两眼英光内敛,难道也练起武来了不成?」贾五笑笑说︰「是啊,柳二哥指点几招如何?」
二人走到小院子里就动起手来。湘莲一面过招一面点头,「好,你可真是个练武的坯子,几个月能有这么大的进益。」
两人拆了一百多招,湘莲卖个破绽,放贾五进来,在他肩头一按。贾五一个前扑就摔了出去。好在他手疾眼快,右手一点地,一个前空翻翻了过去,才摔得不太惨。
贾五满面懊恼︰「唉,我这武功还是不行啊。」
湘莲哈哈大笑︰「宝兄弟,你这就够厉害的了。不是哥哥我吹牛,就是一流高手,能在我手下走上一百个回合的也不多。」
湘莲擦擦汗,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贾五,贾五笑道︰「大喜,大喜!
难得这个标致人,果然是个古今绝色,堪配你之为人。」
湘莲道︰「既是这样,他那里少了人物,如何只想到我。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,也关切不至此。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,难道女家反赶著男家不成。我自己疑惑起来,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。所以后来想起你来,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。」
贾五道︰「你原是个精细人,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?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,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,何必再疑?」
湘莲道︰「你如何又知是绝色?」
贾五道︰「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。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,怎么不知?真真一对尤物,他又姓尤。」
湘莲听了,跌足道︰「这事不好,断乎做不得了。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,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。我不做这剩忘八。」
湘莲本是只想找个借口要回鸳鸯剑,现在听了妒火上升,在贾五那里喝了三大碗酒,趁著酒兴,便来找贾琏。
贾琏正在新房中,闻得湘莲来了,喜之不禁,忙迎了出来。吃茶之间,湘莲便说︰「客中偶然忙促,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,使弟无言可回。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,似非合理。若系金帛之定,弟不敢索取,但此剑系祖父所遗,请仍赐回为幸。」
贾琏听了,便不自在,还说︰「定者,定也。原怕反悔所以为定。岂有婚姻之事,出入随意的?还要斟酌。」
湘莲笑道︰「虽如此说,弟愿领责受罚,然此事断不敢从命。」贾琏还要饶舌,湘莲便起身说︰「请兄外坐一叙,此处不便。」
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。好容易等了他来,今忽见反悔,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,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,不屑为妻。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,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,自己岂不无趣。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,连忙摘下剑来,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,出来便说︰「你们不必出去再议,还你的定礼。」
三姐一面泪如雨下,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,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。
可怜︰「揉碎桃花红满地,玉山倾倒再难扶」,芳灵蕙性,渺渺冥冥,不知哪边去了。
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。尤老一面嚎哭,一面又骂湘莲。贾琏忙揪住湘莲,命人捆了送官。
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︰「你太多事,人家并没威逼他死,是他自寻短见。
你便送他到官,又有何益,反觉生事出丑。不如放他去罢,岂不省事。」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,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。湘莲反不动身,泣道︰「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,可敬,可敬。」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。等买了棺木,眼见入殓,又俯棺大哭一场,方告辞而去。
夜探红楼(六十八)
柳湘莲昏昏沉沉的,不知怎么离开的贾家,从早上他就有一种感觉,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监视著他,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。自想方才之事,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,又这等刚烈,自悔不及。看看手里的鸳鸯剑,自己在两年前就觉得为了反清复明,再置天下百姓于血海仇杀之中,实在不妥。现在还没有开始动作,就先断送了大妹妹,又死了尤三姐,怕小妹妹以后也会葬身于此,想到这里,泪如雨下。
正走之间,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,那湘莲只管出神。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,十分齐整。忽听环珮叮当,尤三姐从外而入,一手捧著鸳鸯剑,一手捧著一卷册子,向柳湘莲泣道︰「我痴情待君五年,不期君果然冷心冷面,只有以死报此痴情。」说著便走。湘莲不舍,忙欲上来拉住问时,那尤三姐便说︰「来自情天,去由情地,前生误被情惑,今既耻情而觉,与君两无干涉。」说毕,一阵香风,无踪无影去了。
湘莲警觉,似梦非梦,睁眼看时,那里有薛家小童,也非新室,竟是一座破庙,旁边坐著一个跏腿道士捕虱。
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︰「此系何方?大师仙名法号?」
道士笑道︰「真是贵人多忘事,你不认识我了?」
湘莲猛然想起,是在进京的路上,刚走到沧州,忽然对面走过来一个瘸腿道士,笑嘻嘻地看著他说︰「施主天门晦暗,怕家中有血光之灾呀。」
他平时根本不信鬼神,可是不知为什么见了那道士却有一种亲切之感,就笑著说︰「请大师指点迷津。」那道士说︰「指点归指点,能不能逢凶化吉,也就看你的造化了。你不是有把家传的鸳鸯剑么,拿来我看。」
他心中大奇,道士怎么会知道自己有鸳鸯剑呢?仗著自己有武功,也不道士把剑拐走,就从行囊中取出剑给道士看。那道士拔出宝剑,黑乎乎的一双手在剑锋上摸了半个时辰,放入剑鞘,才还给湘莲说︰「凡事三思,万万不可莽撞,此剑绝对不可以出鞘,切记,切记!」说罢飘然而去。
回忆到这里,湘莲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,自己虽然再没有拔那鸳鸯剑,可是剑一出鞘,就杀了三姐,湘莲不由得跪在那道士面前︰「大师,我忘了您的嘱咐了,我莽撞了,真是该死!」说著放声大哭。
那道士双手把湘莲扶了起来,「虽说空就是色,色就是空,生就是死,死亦如生,这里面毕竟是大大的不同,千金难买后悔药啊。」
湘莲抹一把眼泪说︰「大师,我一直以为自己真是冷面冷心,今天才知道,我会为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女子心如刀绞,如果能有后悔药买,如果能把三姐救回来,我就是死了也心甘!」
那道士狡猾地一笑︰「你这话当真?」
湘莲说︰「只要能够救回三姐,我就是当牛作马,上刀山下地狱,也心甘情愿。」
那道士拉起湘莲︰「你跟我来。」湘莲空有一身武功,竟然一点挣扎不得,心中大奇。
三姐的棺材停在铁槛寺。正是傍晚时分,寺里空荡荡的。来到后堂,三姐的棺材孤零零地摆在供案前,案上的牌位上写著︰「柳湘莲之妻尤氏三姐之位」,还是湘莲亲笔写的。
那道士走到近前,掀开棺材盖,三姐面白唇红,安静得像睡著了一样,脖子上围著一条白毛巾,隐隐地渗出鲜红灯血迹。
湘莲呆呆地望著三姐,像中了魔一样,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。
那道士举起手,向著三姐两乳之间伸去。
湘莲一楞,忙拉住道士︰「大师,你不能……」
那道士嘿嘿一笑,手在离三姐胸前两尺左右停住,化掌为指,叫一声︰「嗨!」一缕白气从指尖吐出,点在三姐的胸前的不容穴上。
湘莲大吃一惊,这不是传说中的仙人指么,是最上等的内功。
没有任何反应,那道士把手收回来,又伸指出去︰「嗨!」
湘莲似乎看到三姐动了一下,他焦急地睁大了眼睛。
那道士闭上眼睛,浑身的骨节「嘎吧嘎吧」地响,一股白气从身体的毛孔渗出,把整个人都笼罩住了,他第三次伸指︰「嗨!」
三姐猛地睁开眼睛︰「哎呀,可疼死我了!」
湘莲大喜,一个箭步蹿了过去,拉起三姐的手︰「三姐,三姐,是我呀!」
三姐挣扎著坐起来︰「我,我不是在作梦吧?」
「不是,不是,不是作梦,是这位大师救了咱们!」湘莲「咕咚」一下跪在那道士面前︰「大师,我就是粉身碎骨,也要报答您!」
那道士呵呵地笑著扶起湘莲说︰「那你就做我的徒弟如何?」
湘莲把三姐从棺材里搀了出来,二人一起叫道︰「师傅!」
那道士嘻嘻笑著拿起鸳鸯剑︰「你一定怀疑我怎么有这么大本事吧,你看看著个,」说著把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。
湘莲接过宝剑,只见剑刃已经像白铁刀一样卷了起来,这样的剑也就是划破个口子,砍是砍不深的,更杀不死人。他忽然明白了,那天道士用手摸剑摸了半个时辰,就是用上等内功把剑刃上的精钢都化成白铁了。低头闻闻,还有一股药味,好像是黑甜散,一种催人昏睡的药物。
夜探红楼(六十九)
那道士看著湘莲微微一笑︰「你一定怀疑我怎么会有这个未卜先知的道道儿吧?呵呵,都是贾宝玉那小子搞的鬼。」
三姐两世为人,又悲又喜,依偎在湘莲身旁,娇羞不胜。听了这话,奇怪地问︰「宝玉?这和宝玉有什么关系呢?」
那道士一纵身坐在棺材沿上,得意地说︰「那十四阿哥在茫茫大士面前把贾宝玉吹了一通,希望他有时间照看一下宝玉。我听了就奇怪,那老十四狂得很,轻易不夸奖人的,就鼓动著茫茫大士去北京看那宝玉。我一见那宝玉骨骼清奇,真是个练武的好料子,就想招他做徒弟。谁知道那茫茫大士听了大笑,说宝玉是他的徒孙。我渺渺真人当然不能比那茫茫大士小了一辈儿,听了好丧气。那宝玉说︰我有个好朋友柳湘莲,人品武功都好,给你当徒弟如何?我说︰那冷二郎我也听说过,心冷气傲,怎么能愿意当我的徒弟呢?宝玉说︰柳湘莲有一把祖传的鸳鸯剑,那把剑会误杀他一个最亲近的人。如果你能阻止这桩惨案,那他肯定感激不尽,还不心甘情愿给你当徒弟?我当时听了也不大信,不过如果真能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啊,就来沧州路上等你。把剑锋化掉了,又上了黑甜散,那药可是见血就睡。哈哈,」他抬高了声音︰「宝玉!你说你邪门儿不邪门儿?!」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︰「好你个为老不尊的真人,又在背后嚼我的舌头!」话音未落,贾五笑嘻嘻地走了进来。
湘莲一步跳了起来,拉住贾五的手,不知说什么好。三姐也走了过来,盈盈拜倒︰「宝玉,大恩不言谢,希望以后我们夫妻能有报答你的时候。」
贾五虽然把红楼梦一书中二十五回以后的情节忘得个一干二净,可是小时和老妈一起看过一出「尤三姐」的戏。自己当时看得似懂非懂,只记得三姐用鸳鸯剑自杀的一幕,老妈哭得死去活来的,所以那天才和渺渺真人说了那些话。想不到还真把三姐救回来了,心里高兴得不得了,忙搀起三姐说︰「三姐,柳二哥,天机不可泄露,你们也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。倒是春宵一刻值千金,你们生离死别一场,还是赶快去渡蜜月去吧!」
渺渺真人拍拍湘莲的肩膀︰「宝玉说得是,我也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。」说著一纵身出了庙门,远远地传来一句话︰「徒弟,一个月以后我在杭州灵隐寺等你。」
湘莲扶著三姐上了马,自己坐在三姐身后,对著贾五一抱拳︰「兄弟,以后只要有用到我的地方,哥哥万死不辞!对了,请你转告薛蟠他们一声儿,就说我拜了道士为师,不回去了。」
看著三姐和湘莲远去的背影,贾五心里一阵狂喜。自己真的救了三姐,改变了她的命运。那么,是不是自己的变法改革也能成功,改变整个中国的命运呢?
十四阿哥回京,带来了一份他的智囊团写的变法大纲。这份大纲和他离京之前贾五给他拟的提要差不多,只是更详细了些。因为是在壬午日提交给御前会议的,所以又叫「马日上书」,其主要内容有︰1、君主立宪︰由八旗王公组成一百人的上议院,由各省推选五百人的下议院。下议院选举首相,首相组织内阁。
2、废除八股,兴办新学,改造科举,科举分为文理两科取状元,进士。
3、奖励工商,开放海禁,鼓励移民海外。
4、消除满汉差别,十年之内,动员全体汉,蒙,回,藏人入旗,归化满州籍,实行全民国家全民旗。
5、广开言路,言论出版自由。不得以任何借口给议论朝政的民间报纸书籍定罪。
马日上书一公布,朝野震动。中国第一张报纸「北京宫门内外抄」在五天之后就发行了创刊号,一时洛阳纸贵,人手一张。
凤姐手里也拿了一张「北京宫门内外抄」,她最爱看「名人花边新闻」一栏︰什么「醋福晋大闹丽春院,呆王爷小心跪搓板」;什么「大学士贪赃三千两,小老婆私奔二里沟」;「狐妖显圣六部口,巨蟒伤人秘魔崖」;笑得她前仰后合的。忽然,一条消息映入眼帘︰「荣国府世袭二等将军贾赦奏请视察苏杭,消息灵通人士说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要在江南给理亲王买小妾……」
凤姐不由得一楞,那邢夫人说过贾赦要去苏州调查自己和贾琏贪污的事情,原来以为她只不过是吓唬人而已,现在真的要去了。想到这里,心中又惊又怒,大声喊道︰「平儿,你给我把小厮兴儿找来!」
夜探红楼(七十)
听到凤姐的叫声,平儿急忙跑了进来︰「二奶奶,兴儿跟二爷出去了,您有什么急事啊?」
凤姐指著手里的那张「北京宫门内外抄」︰「你看看这个!你看看这个!」
平儿接过报纸仔细看著︰「大老爷要去江南,莫非又来跟您要钱了?」
「哎呀,真是糊涂!」凤姐一把夺回报纸︰「大老爷是要去调查琏二爷去苏州买戏子和林姑娘家产的两桩事!」
「哎呀,大老爷今天是怎么了,二爷干什么事儿不报花帐,怎么单单现在想起来了呢?」平儿奇怪地问。
「唉,你不知道,大太太把财政大权从咱们手里夺走了,怕哪天这阵风儿过去了,老太太一问话儿,她又得把吃进嘴里的肉再吐出来。就是要找几个碴儿,把咱们打倒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,让咱们永世不得翻身啊。」
「那,就叫二爷赶快把钱退陪了吧。」平儿也害怕了。
「嘿嘿嘿,说得轻巧,」凤姐撇撇嘴︰「买戏子那一桩还好说,不过万把银子,可是林家的家产有三百万呢,就是退得起,我也不退!」
「三百万银子!」平儿惊呼了一声,暗想凤姐也真够贪的,三百万居然只上缴了五千两,还哄得林姑娘以为她自己是没产没业的,在贾府寄人篱下。
「是啊,所以我老想著鼓动老太太,把林姑娘嫁给宝二爷算了。你想想,他两个都是不问经济家务的,这件事也许就混过去了。如果林姑娘嫁给了外人,怕迟早要提起那家产的事情。琏二爷卖了林家三个庄子,两个园子,苏州一带的人都知道的。」
「可是,太太好像想让宝二爷娶宝姑娘呢。」平儿说。
「嘿嘿,太太肚子里的小九九,我不用猜就知道,」凤姐冷笑一声︰「说是亲上加亲,其实是看上了薛家的银子,殊不知早被那薛呆子 践得差不多了。再有,她这几年也开始对咱们不放心了,那宝姑娘是个有心计的主儿,她想把宝姑娘娶过来,好对付咱们。」
平儿听了心里一凉,凤姐和王夫人表面上那么好,原来背后也是勾心斗角。
俗话说家和百事兴,这么闹下去,怕贾府就要败了。
凤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︰「要是能把大老爷拖住几个月,咱们派人先去苏州把几个经手人全收买了,就好说了。怎么才能拖住大老爷呢?」
她的眼睛忽然一亮︰「平儿,你还记得那石呆子的扇子的事儿吧?老爷还把二爷打了。」
「记得,老爷真够狠的。」平儿说。
「那石呆子不是死在大狱里了么,他还有什么亲戚没有?」凤姐问。
「听说有个侄子,」平儿忽然一哆嗦︰「您,您不会是想……」凤姐冷笑一声︰「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!你叫兴儿把石呆子的那个侄儿找来,给他点银子,叫他去顺天府告大老爷勾结贾雨村,强夺民财,逼人至死,那大老爷自然是离不了北京了。」
「奶奶,人命官司可不是玩儿的,」平儿害怕地说︰「万一搞不好,就是杀头抄家的事儿。」
「嗨,花上几个钱,没有了不了的事儿,」凤姐满不在乎地说,「那顺天府尹是我叔叔王子腾的学生,大老爷一害怕,肯定要找我去跟叔叔那里求情,咱就可以就势把管家的大权再夺回来。就她大太太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,也想跟我斗法!」
平儿叹了一口气,想起刚才看见邢夫人兴冲冲地向潇湘馆那边去了,看来这婆媳俩真要拚个你死我活了。
看到邢夫人进了院子,黛玉急忙迎了出来︰「大舅母好,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园子里玩啊?」
邢夫人笑呵呵地拉著黛玉的手进了屋子︰「我听说你身子不好,给你送点燕窝来补一补,」说著,叫小丫头把一个红漆盒子放在桌子上︰「我当年和你母亲最好,现在看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,真是又高兴,又伤心。以后想要什么,吃什么,尽管和我说好了。」
黛玉从来没有见邢夫人对自己这么亲热过,心里有点奇怪,也笑著说︰「谢谢舅母费心。」
邢夫人上下打量著黛玉︰「啧啧,这么个好模样儿,谁能配得上你呢?干脆我跟老太太说说,把你许配给宝玉了吧?」
黛玉听了满脸飞红︰「舅母又拿我开心了。」
紫鹃端了茶盘给邢夫人上茶,听了笑道︰「大太太既有这主意,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?」
邢夫人哈哈笑道︰「你这孩子,急什么,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阁,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。」
紫鹃听了,也红了脸,笑道︰「大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。」说著,便转身去了。
黛玉先骂︰「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?」后来见了这样,也笑起来说︰「阿弥陀佛!该,该,该!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!」
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,邢夫人也笑著说︰「等咱们老爷去江南回来,我就和老太太说。对了,林姑娘,你想要什么苏杭一带的东西,开个单子来,让老爷给你买。」
黛玉笑著说︰「其实也没有什么,就是小时侯玩过的东西,像泥娃娃,口哨儿,竹子编的小家具,陶土捏的小茶炉子什么的,如果舅舅碰上了,给我带点回来。」
「那没问题,」邢夫人随口答应著︰「听说你们林家原来在江南有庄子的?」
「听李奶奶说,有过三个庄子在太湖边上。」黛玉答道︰「我们进京的时侯琏二哥把那几个庄子都卖了。」
「听说还有几处宅子?」
「有两处,我们在杨州住的一处小的,苏州还有一处大的,叫拙政园。」
夜探红楼(七十一)
紫禁城内御书房。
康熙依在小炕桌上看著「北京宫门内外抄」。十四阿哥和大学士高士奇站在他旁边。
康熙一边看一边笑︰「这个报纸办得真有趣,那些胡闹的王公官员们肯定气得鼻子都歪了,好文笔!是谁在那里主事儿呢?」
「是贾雨村,」十四阿哥答道︰「我想变法改革也要舆论先行,就叫他去办报,给我们造点声势。」
「嗯,」康熙沉思地说︰「此人才具不错,可是听说心术不正。」
「陛下,」十四阿哥说︰「水清无大鱼,非常之时,要用非常之人啊。」
康熙看看高士奇︰「你说呢?」
高士奇,在康熙年间可以算得是个奇人,三教九流,无所不通,而且交游甚广,上至王公大臣,下至贩夫走卒,都有他的朋友。家中豪富,杂书读得极多,寻风水、测字、看相、把脉,无所不通。号称「四海玉帛归东海,万国金珠贡詹人」。听得康熙问起,他急忙走上前半步,回答说︰「大将军王说得是,德才兼备的人是太少了。英明君主宁可用才胜德的小人,险中取胜;而不用德胜才的庸人,大事难成。」
康熙点点头︰「这话倒也说得是。」又转向十四阿哥︰「不过,老十四啊,你的心太善,要学会提防别人才是。你回去叫他们再仔细写一篇有关变法的文章登在报上,让老百姓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,以防有人造谣生事。」
十四阿哥边答应著退了出去。康熙拿起西洋进贡来的自行船,上好弦,一放手,那船就在炕桌上嗒嗒地走了起来。康熙叹了一口气︰「士其呀,你看这西洋工匠有多巧,他们造的枪炮比我们造得好多了。百年之后,西人必是我中国的大患啊。」
高士奇说︰「万岁,我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绝不在西人以下。可是绝顶聪明的人都去学八股文了。朱子说︰『巫医百工,君子不齿』,社会上看不起能工巧匠,才是我们的危险。」
康熙连连点头道︰「是啊,是啊,这次变法的重要内容之一,就是要兴办新学,教授科学技术,取代科举制度。」
内务总管赵昌轻轻走了进来︰「皇上,弘历皇孙和贾宝玉都到了。」
「叫他们进来,」康熙笑著说︰「我年纪大了,就喜欢和小孩子们聊天。」
贾五和弘历是仇人见面,份外眼红,可是此时谁也发作不得,老老实实地给康熙请安。
康熙叫赵昌搬了三个小杌子,让贾五,弘历,和高士其坐下,慢悠悠地问︰「弘历,你这些天干了些什么呢?」
「禀皇上,」弘历忙站了起来︰「孙儿在和国手西屏学棋道。」
「嗯,围棋之道和用兵之道也是相通的,」康熙指著书架︰「那是云贵总督刚刚进贡的云子,士奇啊,你指点弘历一盘怎么样?」
高士奇知道弘历气量狭小,要是赢了他,怕他会在雍亲王那里给自己使坏;要是作假输给他,又怕康熙看出来。想了一想说︰「臣老了,精神不济,去年就封棋不下了。贾公子风流儒雅,何不叫他跟弘历贝勒摆上一盘?」
康熙哈哈一笑︰「说得也是,宝玉呀,你俩来上一盘如何?」
贾五的棋力本来不弱,只是好几年不下,怕有点手生。他想了一想说︰「皇上,围棋的妙处就在三百六十一个点上,变化无穷。可惜世人先在星位摆上四个座子,少了许多变化。我想还是把座子拿掉,空荡荡的个棋盘才有趣呢。」
康熙听得童心大起,连声叫好。弘力本来就狂妄,近些天又觉得自己的棋长了,满不在乎地从书架上拿下云子,开始和贾五大战。
那云子驰名中外,黑子是用乌玉做的,白子是用贝壳磨成,玲珑细巧。
弘历傲然抓起白子,看著贾五。贾五心里直想笑,抓白自以为是高手,殊不知黑棋先走,才是有便宜呢,特别是清朝时又没有贴子那么一说。
贾五拈起一黑子,放在高目。弘历一楞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开局的,只好老老实实地在星位放上一白子。
贾五一笑,在对角下了一子在目外。弘历犹豫了一下,便下一子在小目去挂角。贾五心中大喜,忙一手大飞,把弘历那子罩住。这一照是围棋定式上有名的「大飞百变」,意思是定式变化繁杂,稍不小心就会吃大亏。
贾五曾经在这招定式上狠下过大工夫,各种变化牢记于胸,笑嘻嘻地看著弘历。
弘历当著皇上,不好意思多想,随手跳了一子要出头。贾五马上挖断,两人当即扭杀在一起。走了几步之后,弘历脸上的汗就下来了,自己被切断在下面的几个子,对杀吧,气不够;做活吧,又没有眼位,眼巴巴地看著被黑棋吃死了。
外面几个浮子,已经成了「鸡肋」之势,逃吧,根本构不成外势,还要谋活;弃吧,自己在实地上已经吃了大亏,目数差了好多,再丢子更是败局已定。想了又想,继续下下去肯定是自取其辱,只好忿忿地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投,对康熙说︰「皇上,孙儿没有下过不摆座子的棋局,不明开局,才有此败。请皇上允许我和他再码一盘儿。」
夜探红楼(七十二)
康熙正看得津津有味,就连声答应。弘历在星位上摆了黑白各两个座子,一把抢过黑棋盒子,拈起一子就去挂角。
贾五很少在星位起手,总觉得气势不如高目和目外来的大,而且守角也不稳,对方在三三一点就是活棋。可是现在也无可奈何,只好打点精神和弘历周旋。
弘历昨天刚从西屏那里学了几招儿,落子飞快,不一会儿就抢占了三个角儿和一个大边儿,食指和中指夹著棋子,得意洋洋地在桌子上轻轻地敲著。贾五把外势占了八成,觉得也还是两分的局面,可是忽然又想起在清朝是不贴子的,看来双方持平,可是黑方占了一先,盘面上有五六目的优势呢。眼下自己实地不足,只有靠大模样来成空才行。
弘历看著贾五摆出要围空的架势,心中暗笑,常言说金角银边草肚皮,你那中间的大肚子还不是一捅就破,一手双飞燕护住自己的角,继续扩大实地。
贾五棋锋一转,在弘历占的边上投入一子。弘历在实地上占有优势,不想节外生枝,就委屈地托了一子想渡过。谁知贾五得理不让人,反而扳了下来。弘历大怒,马上断掉,两人在边上扭杀了起来。走了几步,弘历有点心虚,想让白子在边上小活一块儿算了,自己的黑子尖了一下想出头。没想到白棋不但不去自己谋活,反而一手把黑棋的出路封死了。这下边上黑白两块都成了孤棋,正好拚个你死我活。
两人本来彼此对对方都有深仇大恨,正好借棋盘来发作。这一杀就是昏天黑地,步步陷阱,死死纠缠,杀气连天。
康熙的棋力不甚高,平时和大臣太监以及后妃们下棋,谁也不敢赢他,只是打打太平拳,应付应付,最后让他赢上几子。就是看大臣们下棋,谁都怕在皇上面前失了面子,也都是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的平稳下法。今天看了贾五和弘历二人真刀真枪地大杀大砍,只乐得手舞足蹈,大叫过瘾。
又走了几步之后,双方自己的眼位都被对方破掉了,形成两条龙了对杀。
弘历大致看一下,自己的黑棋比白棋的气长多了,就放心大胆地去给白棋紧气。可是贾五一扳一虎,生生造出一个眼来了。「有眼杀无眼」,弘历有点儿慌了。
高士奇捻著胡子笑而不语,康熙可紧张起来了,像个小孩子似的,一遍又一遍地给双方数气。
弘历努力静下心来,仔细数一数,虽然公气全归白棋了,但是自己的外气多,似乎可以刚刚多一气杀掉白棋。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投了一子给白棋紧气。
弘历得意洋洋地在里面给白棋紧气,贾五就在外面给黑棋紧气。交换了几手棋,康熙也看出来了︰「宝玉,你好像是少一气呀。」贾五笑而不答,继续紧白棋的气。
双方又交换了几手棋,忽然高士奇一拍大腿︰「好!好棋,弃子求势!」
弘历一楞,再仔细一看,心中止不住叫苦,贾五藉著给黑棋紧气,已经在外面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,和对面的外势遥相呼应,大肚皮已经成了型了。
尽管自己吃住了十几个白子,和白棋在中央成的大空根本没法子比。而且自己已经落了后手,如果先去破空,让白棋把自己的十几个黑子吃掉,也肯定是输棋。没奈何,只好继续紧气。当黑棋最后一手把白子提掉,白棋漂亮地一飞,大空形成。
弘历呆呆地坐在那里,手里的棋子举得高高的,就是落不下去。
康熙哈哈笑著说︰「士奇呀,你看这两个宝玉棋力如何?」
高士奇恭谨地答道︰「两位都是青年才俊。弘历贝勒,招法严谨,棋也算得细,已接近一流棋手,只是稍嫌滞重,过于在意于局部得失。如能从大局著眼,棋力必可大进。贾公子,棋风飘逸,落子轻灵,不拘泥于局部,弃子战术出神入化。只要实战经验再丰富一点,定可成为一代国手,就连老朽我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了。」
康熙看著弘历那沮丧的样子,笑著拍拍他的肩膀︰「别难过,听高先生说了吧,你的棋也不弱呢。对了,那蛇胆酒我喝著挺好,手指关节舒服多了,叫你爹再送几瓶来。」
弘历顺势把手里的棋子丢进了盒子里,站起来说︰「是,孙儿回去就派人送来。」
高士奇走上一步︰「万岁,那蛇胆性寒,您要慎用啊。」
康熙坐回到子上︰「老四送来的蛇胆酒好像与众不同,喝下去会发热,而且周身舒泰,精神也好。就是隔上半天不喝就浑身难受。」说著就叫︰「秦六,把老四送来的酒倒两杯过来。」
秦六应了一声,用红漆盘子托著两个碧玉酒杯走来。
康熙自己拿起一杯说︰「士奇呀,你也来尝尝,」又转向贾五和弘历︰「我小气,就不给你们喝了。喝酒多误事,年轻人还是不要学这个的好。」说著一饮而尽。
高士奇接过酒杯,闻了一下,一股似曾相识的怪异味道。他的脸色变了,用袖子遮著脸,仰头一举酒杯,把一半酒倒进了自己的袖子里,另外一半顺著胡子流得满胸前都是。高士奇忙跪下︰「陛下,恕臣无礼,臣老了,连酒杯都拿不稳了。」
夜探红楼(七十三)
高士奇回到府里,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丹房去。丹房是修道的人练金丹的地方,像是个化学实验室,架子上面摆著五光十色的小瓶子。他脱下朝服,把湿漉漉的袖子剪切一片,放在水晶釜里,泡上烧酒,用小炭炉子烧著,屋子里弥满著呛人的酒气。随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紫色的瓷瓶儿,看看烧酒滚了,就倒了几滴进去,微黄的烧酒马上变成了蓝绿色。
「回光草!」他不由得叫了起来。回光草是一中极罕见的草药,生长在蒙古大漠之中,它能把垂死的人仅有的一点精力集中起来,说出最后遗言,然后马上灯枯油尽的死去。像油灯烛火的回光返照一样,所以叫做回光草。
但是如果平常人吃了,就相当于透支自己的精力和生命。有药力维持的时侯精神焕发,药里一过就靡不振,是比各种春药更厉害的虎狼之药。老年人用了,无异于慢性自杀。
「嘿嘿,厉害,厉害!」高士奇冷笑一声︰「父子相残,有好戏看了。」
高士奇坐在子上养了一会儿神,换上衣服,骑马出门而去。
梨香院。
宝钗闲来无事,忽然想起那块红绫来了,就取了出来,只见鲜红如火,娇艳欲滴,摸上去光滑细腻,富有弹性,好不爱人。
正看著,只见贾兰跑了进来,叫著说︰「阿姨拿的什么呀?给我也看看。」
宝钗看他手上脏兮兮的,就笑著说︰「又去哪玩脏东西去了?快洗洗手。」
说著叫莺儿端过一盆水来。
贾兰的娘李纨也走了进来,笑著说︰「谢谢宝姑娘费心。」猛然间看见桌子上的红绫,不由得一楞。
贾兰一面洗手一面说︰「阿姨,我今天在街上听了个歌儿,把咱们两家都编进去了︰贾不假,白玉为门金做马,丰年好大雪……」李纨听了脸色大变,上来就给了贾兰一个耳光子︰「胡说,那是白玉为堂金做马!」
贾兰挨了一巴掌,委曲地大哭了起来。
薛姨妈听到哭声急忙走了出来︰「哎呀,怎么了?怪可怜的孩子。」
「哦,没有什么,」李纨讪讪地说︰「我们该回去了。」说著就领著贾兰走了出去。
忽然门房跑了过来对薛姨妈说︰「门外有大学士高士奇求见。」
薛姨妈当然听说过高士奇,是当今的名士。可是和薛家素无瓜葛,怎么会找上门来?当时也来不及多想,忙叫快请。
高士奇一进门,刚好和往外走的李纨打了个照面。李纨一楞,低下头匆匆地走了过去。
薛姨妈和高士奇见了礼,分宾主坐下后,就问︰「高大人光临寒舍,蓬壁生辉,不知有何见教?」
高士奇向两边看看。薛姨妈挥挥手,丫头婆子们都退了出去。
高士奇一笑,「阿姨您近来可好?」
薛姨妈一怔,心说︰「你比我的岁数还大好多,怎么叫我阿姨?」
高士奇压低了生意︰「我是高成的儿子。」
薛姨妈的脸马上涨得通红︰「你是高、高老师的儿子?」
「是啊!先父不在朝为官,所以也从来不提我这个儿子。我还是这次回乡清点先父的遗物,发现了一封信,里面提到了您。」高士奇说。
「那、那信里都说了什么了?」薛姨妈紧张地问。
「说了您和士晶妹妹的事。」
「啊?」薛姨妈的声音颤抖了︰「你,你都知道了?」
「是。」高士奇点点头︰「高士奇,高士晶,家仇国恨何时平?」
薛姨妈泪流满面,像要瘫痪了一样,多年的相思,一幕幕涌现在眼前。
她七岁的时侯,家里请了私塾老师名叫高成。高成那时有三十多岁,英俊潇洒,她心里暗暗爱上了这个老师。出嫁以后,丈夫经商在外,她深闺寂默,常常梦见他。
直到有一天,后花园里咕咚一声响,墙上掉下一个人来。那人半天不动,她壮著胆子走过去看,擦掉他脸上的血迹,原来是高成。外面传来官兵吆喝敲门的声音,她急忙把他藏在花丛里,然后命令仆人去开门。薛家势力大,官兵不敢进来搜,问了几句就走了。
她把他藏在自己的绣房里,衣不解带地伺候他,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。他醒过来以后,她向他倾诉了自己十几年的相思,他把她抱在怀里,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云彩里飘。
伤好了以后,他要走了,她抱著他哭了一夜。她告诉他自己身上有了,他说要是女孩就叫高士晶,小名宝钗;男孩就叫高士惊,小名宝剑。他要去办一件大事,回来就带著她和孩子远走高飞。
孩子生下来了,皮肤雪白晶莹,她写信告诉他,他们有了小宝贝士晶。他回信祝福她们母女,说六个月以后就回来接她。谁知六个月后传来的却是凶讯︰高成伙同云贵总督查富贵利用军队走私鸦片,被斩于军前。
薛姨妈擦擦眼泪︰「士奇,你找我有什么事么?」
夜探红楼(七十四)
高士奇叹了一口气︰「爹去云南之前,说回来以后有要紧事告诉我,谁知道这一去竟成了永诀。我一直不知道您和妹妹的事,直到一个月前,见了爹原来的书僮来顺。」
「我也见过来顺,十七年前,就是他告诉我高老师的凶讯的,」薛姨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︰「当时他说马上要去找高老师的家人,怎么现在才找到你?」
「唉,那来顺也是苦命人。他从您那里出来去找我,在江西井冈山一带碰见了土匪。来顺急忙把爹交给他的东西埋了起来。土匪搜不到什么东西,就把他抓去当匪兵。这一下子就是十多年,去年朝廷剿匪的时侯才逃了出来,把东西挖了出来找我。」
「士奇,你想见见你爹么?」薛姨妈戚然一笑。
「当然想,可是……」
「你跟我来。」
高士奇心中大奇,莫非爹爹还活在人间不成?他紧紧跟著薛姨妈走到里间,薛姨妈在壁画上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,衣柜缓缓转开,现出黑洞洞的一间密室。
薛姨妈点起一支蜡烛,走进了密室。高士奇犹豫了一下,也跟著走了进去。
密室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神案,案子上面放著一个红漆盒子,盒子旁边是几个盘子,里面装著供品。案子前面有一个蒲团。烛光摇曳著,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黑黑的墙壁上,屋子里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种诡异的气氛。
薛姨妈慢慢打开那盒子,忽然厉声叫道︰「跪下!」
高士奇吓了一跳,不由自主地跪在了蒲团上。
薛姨妈把那盒子递了过来,高士奇定睛一看,是个人头,那须发花白的头颅像活著一样在微笑。
「爹!」高士奇忍不住大哭了起来。
「你爹临死前,叫来顺把他的头收起来,用他自己练药水泡过,再送给我。
十七年,每天我都要来陪他一会儿,给他讲我们的女儿,告诉他我们一定要给他报仇。」薛姨妈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︰「是满靼子杀了他,是那个混蛋十四阿哥杀了他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」
高士奇把盒子盖好,恭恭敬敬地放回神案上︰「阿姨,爹跟您说过我们家的家世没有?」
「没有仔细说过,」薛姨妈充满柔情地把手放在盒子上︰「只说你们家贵不可言。莫非也是前明的什么皇室?」
「嘿嘿!」高士奇冷笑一声︰「那前明算什么东西,咱们的祖上是杀得明朝落花流水的大顺皇帝!」
「大顺?」薛姨妈吃了一惊︰「你说得是流寇李自成?」
「不是流寇,是闯王!」高士奇挺直了腰板儿︰「由一介草民,南征北战,杀进北京,逼得昏君崇祯自杀,就是我爷爷李闯王!」
「这个,不是听说李闯没有儿子么?」
「在闯王离开北京的时侯,一个姓高的宫女有了身孕。闯王就派大将李过带著这个宫女躲到山西去了。孩子生下来以后,传来了闯王在九宫山自裁的消息。
为了记念闯王李自成,就给那孩子起名叫『成』,而又为了掩人耳目,就改姓为高。」
薛姨妈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高成果然是名家之后,可是他风流儒雅,怎么会是凶狠残暴的李自成的儿子?
「阿姨,」高士奇接著说︰「您一定奇怪,我爹那样的正人君子,怎么会与人合伙,利用军队走私鸦片?我爹就是想引诱军队经商,让八旗军腐败掉,好复咱们大顺朝!」
「哦!」薛姨妈想起那天官兵追捕高成的情景,原来他是想造反。可是李自成,她叹了一口气︰「听说李自成草菅人命,杀人如麻呀!」
「是啊,」高士奇同意地说︰「我爹对我讲过,大顺失败的原因有两点︰一是杀戮太重,二是进北京后,全军迅速腐化。得人心者得天下,我们一定要接受闯王的教训。」
「你,」薛姨妈停顿了一下︰「难道你想当皇帝?」
「唉!我老了,」高士奇叹了一口气︰「前人种树后人乘凉,我是想请阿姨以后辅助我的儿子。」
「你儿子?」高士奇是当时的名人,薛姨妈听人讲过他家的事︰「没听说过你有儿子啊?况且我一个妇道人家,能帮你什么忙呢?」
高士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︰「有其父必有其子嘛。我中年时给一个女学生当老师,后来偶然又遇上了,以后的事情就和您和我爹的情况差不多,只是她生的是个男孩儿。」
「是这样?」薛姨妈听了大感兴趣︰「那女人是谁呀?」
夜探红楼(七十五)
「她是闯王手下大将李过的孙女,」高士奇得意地说︰「我们是世交。她出生的那天,正是闯王兵败自裁于九宫山五十周年纪念日。为了纪念闯王,李过给她取名叫宫裁。」
「李宫裁?」薛姨妈奇怪地问︰「就是兰哥儿他娘?」
「是的。」高士奇小声地说。
「那兰哥儿,就是你的儿子?」
高士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薛姨妈心中一凛,怪不得李纨的丈夫贾珠才二十多岁就不明不白地死了,八成是发现了高士奇和李纨的私情,被他们灭口了。男女私情本来是最怕别人知道的,今天他主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?
高士奇也看出了薛姨妈的疑惑,叹了一口气说︰「阿姨,我三年以前受了内伤,武功全失,一直没能来看兰儿娘俩。去年又大病了一场,病上加伤,怕也活不久了,」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︰「留下兰儿母子无依无靠,贾府里又是勾心斗角,我想请您看在我爹的份上,照看他们一下。」
薛姨妈点点头︰「这样吧,就说你是我那个死鬼丈夫的表侄,我把兰哥儿母子叫来一起吃饭,让你们见见,再叫兰哥儿拜你当老师,以后你再见他们也就名正言顺了。」
高士奇激动得热泪纵横︰「谢谢阿姨,谢谢阿姨!」
薛姨妈笑著说︰「好说,好说。你来见见你宝钗妹妹吧!」
宝钗听到厅堂里没有动静了,心中纳闷,从门缝看去,里面空荡荡的,薛姨妈和高士奇都不见了。「孤男寡女的,莫非他们……」宝钗想到这里不由得脸红心跳,向著后堂叫道︰「娘……娘……」
听到宝钗的叫声,薛姨妈急忙和高士奇从密室里出来,把暗门关好,穿过后堂,走到前厅。
高士奇见到宝钗,只觉得眼前一亮,好个漂亮的姑娘,就笑著说︰「阿姨,这就是宝钗妹妹吧?」
宝钗暗暗奇怪︰「他和我死去的爹年纪差不多,怎么叫我娘阿姨呢?」也不知说些什么好。
薛姨妈有点慌张,随口应著︰「是啊,是啊!孩儿,来见过你士奇哥哥。」
宝钗向高士奇施了个万福︰「士奇哥哥好。」
薛姨妈更尴尬了,讪讪地说︰「士奇呀,你给妹妹讲讲,我去叫厨房做几样菜来。」
看著薛姨妈走出了屋子,高士奇便把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,最后说道︰「我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了。」
宝钗只羞得满面通红,妈妈平常看来那么正经,怎么还有这种风流事儿。不过平生能得一知己,也不枉了这一辈子。平时总奇怪哥哥薛蟠怎么会那么又呆又笨,原来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爹。自己原来是李自成的后代,虽然杀戮太重,也算一代豪杰了。眼前这个哥哥文雅潇洒、博古通今,又是当今的名流,朝中的大学士,才不愧和自己是一个父亲。妈妈老提醒自己要报父仇,总是想送自己进宫去当才人,原来是希望自己得了皇上宠信之后暗算十四阿哥。现在可更好,还要造反,让兰哥儿当皇上了。
薛姨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︰「好了,我叫人去请兰哥儿他们了。」
高士奇站起来,向薛姨妈深施一礼︰「谢谢阿姨大德,恩同再造。」说著连声咳杖起来。
宝钗忙倒了一杯茶,递给高士奇。高士奇接过来刚要喝,忽然「哇」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了。宝钗慌了手脚,赶紧掏出自己袖里的帕子,给高士奇擦去嘴角上的血。
「不妨,不妨,是急火攻心,」高士奇苦笑著说。他的眼睛落到宝钗手里的帕子上,忽然楞住了。
宝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帕子,笑著说︰「这是我在园子捡到的一块红绫,好漂亮的,是不是?」
高士奇一把拿过宝钗手里的红绫,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︰「是它,就是它!
就是它!祖宗有灵,我们复大顺朝有望了!」
看著宝钗和薛姨妈那奇怪的神色,高士奇努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动︰「阿姨,妹妹,这是朱元章的藏宝图啊,里面不但金银财宝无数,而且还有大量的武器军备。」他把藏宝洞和红绫的故事给宝钗和薛姨妈讲了一遍。
「三年前,我听兰儿娘说秦可卿和她太公公贾敬不干不净,小丫头子们讲他们谈起过什么红绫,于是我就在夜间去贾敬那里侦察。听得床上一阵乱响之后,灯点起来了,一个风骚女人穿好衣服,把一块红绫放进自己怀里,笑嘻嘻地走了出来。我悄悄从房上跳了下来,正要去跟踪那女人,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冷笑,转身一看,是贾敬横刀站在那里。」
薛姨妈和宝钗都听呆了。
高士奇喝了一口茶,继续说︰「那贾敬武功不弱,我使出李家绝招才一剑杀了他,可是自己胸上也受了他一掌。我强忍著痛,追到秦可卿住得地方,掐死了她,夺得了这块红绫。我带著红绫出了贾府,走到什刹海附近,痛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坐下来休息,谁知道一下子就昏了过去。当我醒来的时候,一摸怀里,那红绫不见了。没想到今天却落在妹妹手里,真是天意啊!」
高士奇翻来覆去地看著手里的红绫,「咦?好像不是那天我见得那块,是另外一半,怎么,怎么……」薛姨妈和宝钗凑过去看,只见红绫上沾了血迹的地方隐隐地现出字来了。
夜探红楼(七十六)
「这两个字,好像是……是白花。白花是什么意思?」薛姨妈疑惑地问。
「这个……」高士奇挠挠头︰「您看下面的这几道子,画的好像是一条小溪似的。」
宝钗仔细看了一会儿,笑著说︰「你们看,这两个字和下面的道道儿都是在沾了血的地方……」
「对呀!」高士奇一拍大腿道︰「妹妹真是聪明!这图肯定是用隐形药水写的,沾了血才会显出来。」说著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,蘸著血在那红绫上涂抹著。摇曳的烛光下,金红色的绫缎渗上殷红的鲜血,腥腥的血味弥漫在诡异的气氛中,宝钗不由得害怕起来。
慢慢地,在下面半幅,现出来了一张图。画的是一条小溪,溪水里卧著一头黄牛,溪岸上有一棵大松树。
「咦,有意思,黄牛怎么会泡在水里呢?应该画水牛才对。」薛姨妈说。
高士奇继续用手指涂抹著,在上半幅显出了十四个字。
「一径青石白花瘦,卧水黄牛消息透,」宝钗念著︰「这好像是一首打油诗嘛,还差两句吧,是什么意思呢?」
三人苦思瞑想了一会儿,谁也猜不出是什么意思。高士奇叹了一口气,说︰「我听说这红绫有两块,一阴一阳,看来果真是如此。我们只有设法找到那一半红绫,阴阳合璧,才能解开这个迷。」
看著高士奇那沮丧的样子,宝钗笑著说︰「士奇哥哥,那你把它拿去仔细研究好了。」
高士奇摇摇头︰「这红绫已经有三百多年了,也是一件通灵的宝物了。除非是有缘人,再不能把两个半块红绫复合在一起的。我是缘份不够啊,那半幅到了手上还丢掉了。妹妹稳坐家中居然就能得到这半幅红绫,真是天缘凑巧,或许还能再有缘找到那一半也未可知,还是你好好收著吧,等待机缘。」说著把那红绫又交给了宝钗。
「妹妹,阿姨,」高士奇的脸色凝重起来︰「复大顺朝的事情,我已经忍了五十多年了,一直不敢动手。那康熙实在厉害,我自觉不是他的对手。现在机会终于来了,康熙年老多病,而且他们父子相争,四阿哥还给康熙下了毒,怕他也离死不久了。等康熙一死,如果我们能挑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打起来,就能坐收渔人之利……」
正说到这儿,莺儿跑了进来︰「高大人,您家的管家高大找您来了。」
话音刚落,高大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︰「老爷,老爷,不好了,听说皇上把您的官儿给撤了!」
「啊?」高士奇吃了一惊自己还没有正式开始活动呢,怎么会被发觉了呢,康熙真有这么厉害?忙问︰「听谁说的?为什么?」
「听张中堂的家人说的,皇上不知道为了什么,一下子罢了好多的大官,您的处置是免去一切职位,交部议处,圣旨明天一早就下来。」
高士奇心中一沉,罢官还好说,万一要抄家,自己写的那复的计划如果被翻出来,岂不是大糟?想到了这里,匆匆向薛姨妈和宝钗告别,跟著高大回府去了。
看著高士奇急急离去的背影,宝钗不由得担心了起来,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嘛,而且人品才识比薛蟠要强上百倍,只是年纪大了一点儿。那么他和自己的父亲要是活著,快该有七十多了吧,比自己的娘大三十来岁呢。士奇哥哥比李纨恐怕也至少大二十岁以上。那天听小丫头们子讲,最让女孩子动心的,就是风度翩翩、才识过人、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,没想到娘和李纨都是活生生的例子,自己要是遇到那种场合不知道会怎么样?自己现在虽然是喜欢宝玉,但是他比自己还小,许多想法也老不合拍,好像也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感情,只是那天他被打以后给他上药,才有一点怜爱的感觉。而且,他好像是十四阿哥的儿子,十四阿哥可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啊!
宝钗叹了一口气,回到自己房间里把那红绫收好,天色不早,还是睡了吧。
宝钗躺在床上,却翻来覆去地睡不著。她翻开枕头,拿出藏在下面的一把匕首。她轻轻拔出匕首,那剑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。从七岁起,娘就给自己灌输复仇的思想,爹是十四阿哥杀的,一定要报仇。小小的女孩子,就没有了童年,总是学习著如何讨好别人。娘先是想送自己进宫,好接近皇帝,找机会离间他们父子,挑动他杀了十四阿哥。唉!娘也不知道为女儿想想,宫中寂寞,就像坐牢一样,好人家的女儿躲都躲不及呢。幸亏皇上这两年停选秀女,自己才逃过了这一劫。近些天来,娘猜出了宝玉是十四阿哥的私生子,又想让自己嫁给宝玉,以后著机会暗算十四阿哥。娘为了对父亲的爱,怎么就忍心牺牲女儿的一生呢?而且今天听来,父亲是为了走私鸦片被杀的,虽然目的是为了复大顺,手段也太不光明了。自己要是真的杀了十四阿哥,那么他的儿子也要报仇,宝玉会不会要杀自己呢?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啊!
迷迷糊糊中,宝钗好像看到宝玉从窗前走过,她起来悄悄地跟在后面,见宝玉穿过月亮门,走到一棵大松树下。树下坐著一个人,手提著大锤,正是十四阿哥。宝玉和他说了什么,他一声冷笑,随手一挥,「喀嚓」一声,碗口粗的松树拦腰被打成了两截。宝玉走了,他好像好疲乏的样子,半躺在子上睡了。
机会来了,宝钗拔出匕首,蹑手蹑脚地走过去。月光照在十四阿哥的脸上,平时那么威武的汉子,现在却睡得像孩子一样,嘴角上还留著俏皮的微笑。宝钗不由得呆住了,手里的匕首高高举著,就是落不下去。
十四阿哥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忽然猛地一伸手臂,抓住了宝钗的手腕。宝钗吓坏了,大叫一声,奋力挣扎著,谁知脚下一滑,整个人都倒进了十四阿哥的怀里。
「姑娘,姑娘,快醒醒,做恶梦了吧?」
宝钗睁开眼睛,原来是个梦,但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,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。右手手腕上麻趐趐的,好像真被人握过似的。
夜探红楼(七十七)
康熙一天之内,下了十几道旨意,或革职、或贬官,朝中重臣几乎没有不触动的。上书房大臣马齐,革去侍卫大臣,太子少保;文渊阁大学士高士奇免去一切职位,交部议处;文华殿大学士王剡革职,充军黑龙江;大学士席哈纳,方苞赐金还乡,非宣诏不得入京;上书房大臣张廷玉降职两级,以观后效;吏部尚书王子服免职,打入天牢侯审。
十四阿哥忧心忡忡地站在康熙身边︰「父皇,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大过错的,这样处分是不是太严厉了一点儿?」
康熙叹了一口气︰「老十四啊,这些人把持朝政多年,手下各有一批势力,门生故吏,盘根错节,遍及天下。别看他们对我唯唯诺诺,其实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。就拿那个高士奇来说吧,没有一天不在设法扩充自己的势力,可是偏偏又让你挑不出他的错儿来。你搞变法改革,肯定会触动这些人的利益。那些老狐狸们,不用说公开反抗,就是消极不配合,就够你一呛。我近来觉得身体不错,再挺上个三五年该没有问题。扶上马,再送一程。我不马上立你坐太子也就是这个意思,这段时间我唱白脸,整顿官吏,该贬的贬,改免得免;你唱红脸,提拔有为的青年才俊,那些被我打倒的人,如有可用的也由你来给他们平反,这样就是我死了以后,你手下也有了可用之人。」
十四阿哥恍然大悟︰「谢谢父皇的苦心。」
康熙点点头︰「你就集中精力,把变法和青海战事抓好。整顿吏治,特别是抓贪官的事,你心肠太软,我想交给你四哥去办。」
雍王府。
雍正坐在花厅中央,一面逗著怀里的波斯猫,一边哼著京戏︰「褚葛亮在城头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,旌旗招展烟尘起,果然是司马发来的兵……」
乌思道悄悄地走了进来,站在下首︰「王爷,刚才秦六来报告,说皇上又跟十四阿哥密谈了。」
「哦?」雍正眉毛一立︰「都说了些什么?」
「皇上说罢免了那些官员,好让十四阿哥安排他自己的人。」
「嘿嘿,」雍正冷笑一声︰「老十四一贯标榜清高,不结党营私,他能有什么自己的人?」
「这次可不同了,」乌思道凑近一步︰「有不少穷酸支持他的变法改革,想捞个官儿当当,而且有皇上给他保驾护航。皇上说了,之所以不立十四阿哥当太子,就是怕他成为众矢之的。现在皇上亲自唱白脸,让十四阿哥唱红脸,去拉拢人心。」
雍正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︰「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?」
乌思道嘻嘻一笑︰「皇上打得也是如意算盘,觉得自己还且能活著呢,想等十四阿哥变法有了眉目,威信大涨的时侯再立他当太子。可是如果皇上活不了那么长呢?他原来的心腹都被他自己打倒了,而十四阿哥的人又没有站住脚。」
雍正捋著胡子︰「你是说……」
「王爷,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,」乌思道阴森森地说︰「皇上不是叫您整顿官吏么,您就乘机把皇上打倒的人都收罗过来,再叫年羹尧报个紧急军情,把十四阿哥再骗回青海,然后您给皇上的药酒里加点什么,嘿嘿……」
雍正点点头,暗想这家伙的心真够黑的,居然劝自己把父亲毒死。事成之后也不能留他的活口,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太多了。
看著雍正不说话,乌思道想了想,又说道︰「王爷,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百胜,咱们如果能从十四阿哥那里挖一个人过来当奸细,事情就更有胜算了。」
雍正摇摇头︰「难啊,老十四现在正走红,他的人怎么肯跳槽?」
「王爷,现在就有个机会,」乌思道得意地说︰「您知道贾雨村那小子吧?
现在是十四阿哥倚重的笔杆子了。前两天有个叫石达的在顺天府把贾雨村和贾赦给告了,说他们私立名目,巧取豪夺,逼伤人命。」
「啊,有这回事儿?」雍正的兴趣马上来了︰「哪个小子那么大的胆子,敢告他们?」
「嘿嘿,说来也有意思,」乌思道笑著说︰「他们贾府里,婆婆和儿媳妇争经济大权。本来那儿媳妇娘家后台硬,婆婆只好忍气吞声。可是后来那儿媳妇有件事被婆婆抓住短儿了,只好把管家的钥匙交了出去。那儿媳妇心有不甘,打听到了逼伤人命这件事儿,就暗地里叫人找上那家被打死的侄儿,让他把自己的公公,就是贾赦,连同贾雨村一起告了下来。」
「哈哈!有这样的女人,」雍正笑著说︰「敢做敢为,还真是个人才么。」
「可不是,她外号叫凤辣子,厉害得不得了,不过也是个大美人儿呢!」
「比你的赵姨娘怎么样呢?」雍正打趣地问。
「春兰秋菊,春兰秋菊,」乌思道吱吱唔唔地说︰「各一时之羲也。」
夜探红楼(七十八)
快到中秋节了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,月到中秋分外明。爽不爽的倒说不清楚,不过月亮倒是真亮,晃的人几乎不敢正视。这也难怪,康熙年间,「空气污泄」这个词儿还不存在呢!
贾五第一次不和母亲在一起过中秋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自己的老妈为人絮叨得很,一天价的在自己耳边嘟囔︰「不要喝凉水,」、「衣服不能乱丢,」、「碗怎么老洗不干净,」、「看你这个邋遢样子,以后怎么娶得著媳妇!」
老爸当然最知道老妈的脾气,那年从美国回来,送了她一件钥匙坠儿「老妈随身带」,按一下第一个钮,会发出来一个愤怒的女人声音︰「Stop it!」(住手!);按第二个钮,还是那声音说︰「I told you so!」(我早告诉你啦!);再按第三个钮,那个声音喊道︰「Are you happy now?」(你现在高兴啦!)逗得全家哈哈大笑。
他们也挺有意思的,离了婚还是好朋友。唉,老听不见老妈的叨唠,怎么还怪想的呢!
贾五走出房门,一阵凉风吹来,不由得打了个冷战。转身回去,打开衣柜想找件厚点的衣服,翻来翻去,也不知道袭人是怎么收拾的,怎么全是夏天的衣服呢?
一道红光在灯下一闪,他顺手抓了起来,是蒋玉函送给他的那条大红汗巾。
那天自己就是系著这一条,挨了打,上面泄了好多自己的血,五儿拿出去给自己洗的。
「五儿!」想起五儿,贾五的心像针扎了一样︰「物是人非事事休,未语泪先流」,他的眼睛模糊了,耳边又响起五儿那悲凄的歌声︰「小白菜啊,地里黄啊,三两岁上,没有娘啊……」
「宝玉,发什么呆呢?」黛玉笑嘻嘻地走了进来。
贾五擦擦眼睛︰「没,没什么,妹妹请坐。」
黛玉坐下,顺手把贾五手里的大红汗巾拿了过来︰「哦,你又在看这个呀,我记得上面还有几句好奇怪的诗呢,哈哈,在这里︰峨嵋金顶老庙后,大松树东一丈六。」
黛玉把那汗巾凑到灯下仔细看︰「宝玉,这汗巾的面子和里子不是一样的材料,面子是苏绣,里子是个好奇怪的薄绫,好像还缝了好几层呢!」
贾五凑过来一看,可不是,迭了好几层缝上的,那字儿就在最外的那层红绫上。
那么,是不是里面还有字呢?贾五看看黛玉,黛玉笑著拉开他的抽屉,拿出一把小银剪子,轻轻把线拆掉,把面子和里子分开。
黛玉把迭在一起的红绫里子铺开在桌子上,还是只有那两句话︰峨嵋金顶老庙后,大松树东一丈六。
黛玉扶著头想了一想,叫道︰「紫鹃~~」
紫鹃笑嘻嘻地从门外走了进来︰「姑娘,什么事儿?」
「你去厨房要一碗鸡血来,要是没有,别的血也行。」
「干吗,你俩要做血豆腐啊?」紫鹃笑著出去了。
黛玉凑到宝玉耳边︰「那天不是沾了你的血才显出字来的么,我猜这可能是用什么药水写的,遇血才能显示出来。」
黛玉的头发稍扫到贾五的脸上,痒痒的,心里一热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黛玉轻轻地在贾五的鼻子上刮了一下︰「喂,你又发什么呆啦?」
「没,没什么,」贾五不好意思地说,他猛然间想起那天在栊翠庵偷听到的妙玉和柳湘莲说的话,就源源本本地告诉了黛玉,最后说︰「他们就在找什么有藏宝图的红绫呢!」
黛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︰「有这回事?怪不得那妙玉……」
「姑娘,来喽~~」紫鹃兴冲冲地走进来︰「厨房说今天没有鸡血,你们就做鸭血豆腐吧!」说著,把手里的一小碗血放在桌子上。
黛玉点点头︰「好吧,这儿没你事儿了,出去玩去吧。」
「什么呀,好事儿不背人。」紫鹃噘著嘴出去了。
贾五和黛玉相视一笑。黛玉团了个棉花球儿,递给贾五。贾五用棉球蘸著鸭血,在红绫上涂抹著。渐渐地,抹过得地方现出黑色的字迹来了︰「此峨嵋非彼峨嵋,怒江水逝彩云飞。」
再抹过去,是半幅地图。
「看来真的是这个了,」黛玉激动地说︰「天啊!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!」
「就是嘛,」贾五也奇怪起来,这地图是无价之宝,蒋玉函是从哪里得来的呢?怎么又会送给自己呢?妙玉那里还有半幅,凑起来就齐活了。可是自己正在搞变法,又不想造反,要这玩艺儿有什么用呢?倒是妙玉在千方百计地找这藏宝图,万一她要是知道了……贾五的面色凝重了起来。
黛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︰「宝玉,这红绫怕也是不详之物,要泄了血才能显出字来,以后还不知道要多少人的鲜血呢!」
贾五点点头,血淋淋的红绫随著灯光微微晃动,似乎有个血影子在狞笑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时侯,就是老爱这样拿著那红绸子的红领巾。「红领巾是用烈士的鲜血泄成的」,老师总爱这么说。
就把这么个血淋淋的东西围在脖子上?他忽然觉得好滑稽。
夜探红楼(七十九)
袭人和麝月抬著个大红漆盒子走了进来。
「分月饼喽!分月饼喽!」袭人笑嘻嘻地说︰「哦,林姑娘也在呀,来,一块尝尝。」
黛玉站起来,把贾五遮在身后,贾五急忙把那块红绫藏在桌子下面。黛玉笑著对袭人说︰「好啊,叫我看看,今年有什么好月饼。」
袭人和麝月把盒子放在地下,打开第一层︰「自来红。咦,今年怎么发这种了?硬得像砖头一样,能打死人的。」
再打开第二层,「自来白。」麝月不高兴了︰「这玩艺儿怎么吃啊?」
再打开第三层,又是自来红。
麝月气鼓鼓地打开最下面一层,又是自来白。
贾五忍不住笑了。这月饼也是两百年一贯制,没有变化嘛。
「往年中秋节,什么样的月饼都有,」麝月忿忿地说道︰「今年大太太当家了,就知道图省钱,用这种最便宜的东西来胡弄咱们。」
「好啦,好啦,」贾五安慰麝月说︰「你拿几吊钱,叫茗烟到街上去买些好的回来。」又转向黛玉︰「妹妹,你喜欢什么样的月饼?」
「我喜欢苏式月饼,」黛玉回忆地说︰「皮白白的,趐趐的,一层一层的,里面有枣泥、莲蓉、豆沙、核桃,一咬一掉渣儿的。那年头我还小,李奶奶抱著我,我两手捧著月饼,我咬一口,她咬一口,掉得满身都是渣儿。唉,李奶奶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?」说著她的眼圈儿又红了。
正在这时侯,只见侍书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副花笺送给贾五。贾五笑著说︰「可是我忘了,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,可好些了,你就来了。」
侍书说︰「姑娘好了,今儿也不吃药了,不过是凉著一点儿。」
贾五和黛玉展开花笺看时,上面写著︰
妹探谨奉二兄文︰前夕新霁,月色如洗,因惜清景难逢,讵忍就卧,时漏已三转,犹徘徊于桐槛之下,未防风露所欺,致获采薪之患。昨蒙亲劳抚嘱,复又数遣侍儿问切,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,何其惠爱之深哉!
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,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利之场中,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,远招近揖,投辖攀辕,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,或竖词坛,或开吟社,虽一时之偶兴,遂成千古之佳谈。
妹虽不才,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,而兼慕薛林之技。值此中秋,风庭月榭,惜未宴集诗人,帘杏溪桃,或可醉飞吟盏。孰谓莲社之雄才,独许须眉,直以东山之雅会,让余脂粉。若蒙桌雪而来,妹则扫花以待。
此谨奉。
黛玉看了,不觉喜得拍著手笑道︰「倒是三妹妹来的高雅,我们这就去商议吧。」
「什么好事儿啊,你们这么乐?」宝钗笑著走了进来,后面两个小丫头抬著个大盒子。
「来,尝尝我家的月饼。」
麝月带著屋里的小丫头们一哄而上︰「哇!这么多好吃的月饼啊,苏式的、广式的、杏仁的、蛋黄的、火腿的、莲蓉的,还有茶叶的呢!」
贾五笑著给宝钗让座︰「谢谢姐姐惦记著我们,你还是搬回园子里住吧,三妹妹又要开诗社呢。」
黛玉听得贾五说「我们」,心里热乎乎的,也笑著说︰「是啊,姐姐一走了这园子里就冷清多了。」
宝钗坐下来说︰「不用了,太麻烦。反正离得也不远。要开诗社呀,我告诉你们个好消息,你们猜猜谁要来了?」
「是,是宝琴妹妹吧?」贾五问。
黛玉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贾五一脚,嘴上却笑嘻嘻地说︰「是啊,是宝玉天天盼望的宝琴妹妹吧?」
贾五痛得咧了咧嘴,尴尬地笑了笑。
宝钗笑著说︰「不单单是她呢,还有她的一个拜了把子的姐妹。是个外国美人,黄头发,蓝眼睛,和自鸣钟上画的西洋美人一模一样。是从什么……真真国来的,还会说中国话呢!」
黛玉听了大感兴趣︰「真的呀,姐姐,你一定要把她请来让我们看看。」
「行啊,」宝钗点点头︰「听说她还会做诗呢,正好加入我们的诗社。」
「对呀,对呀,」黛玉拍著手说︰「她们什么时侯来呀?」
「明天就到,」宝钗说︰「后天不是中秋么,我们就叫她们来这里赏月做诗好不好?」
「妙极了,」黛玉高兴地说︰「宝玉,你把三妹妹请来商量一下呀?」
「呵呵,看你急的,」贾五笑著说︰「干脆我们一起去三妹妹那好不好?」
三人站起来,正要往外走,一阵风吹来,掀起桌布一角。红光一闪,桌布又落了下去。
「怎么好像是自己那块红绫?」宝钗心中疑惑︰「莫非是我看花了眼了?」
夜探红楼(八十)
十五的月亮十六圆。虽然今天是中秋了,月亮明显的缺了一小条边儿。
「天若有情天亦老,月如无恨月常圆」,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?
秋爽斋前,临池塘的大柳树下,两个大八仙桌拼成个长方形。探春做东,坐在主人席。左手边是迎春、惜春、黛玉、宝玉;右手边是宝钗、湘云,还有两个空位子留给宝琴和那个西洋女孩。
黛玉笑嘻嘻地看著湘云︰「云丫头,听说你大喜呀!」
湘云满脸飞红,也笑著说︰「怎么,你著急啦,那还不赶快嫁给他!」说著一指贾五。
黛玉也羞红了脸︰「死丫头,看我不撕你的嘴!」起身就要来捉湘云。
「林姑娘,小心,小心,靠边蹭油了您哪~~」莺儿和侍书抬著个大篓子走过来放在桌子上︰「新蒸的大闸蟹来喽,大家快吃吧。」
探春站起身来︰「不到庐山辜负目,不吃螃蟹辜负腹,谢谢宝姐姐送给我们的螃蟹。」
宝钗笑著说︰「自家姐妹,客气什么,」说著招呼大家︰「快吃吧!」
小丫头们把碗碟、姜、醋、酱油、调料都摆了上来。
黛玉说︰「别忙,我们等等宝琴妹妹吧。」
「不用,」宝钗一面给大家夹螃蟹一面说︰「她去驿站接那个外国女孩了,一应酬起来,说不定耽误多久呢!」
贾五剥开一个螃蟹,用筷子把油汪汪的蟹黄夹到黛玉的碟子里︰「妹妹,你吃这个好么?」
黛玉点点头,拿起装辣糊油的青瓷小瓶往贾五的碟子里倒了几滴︰「你不是爱吃辣的么,加点儿这个。」
那辣糊油也是贾府的一绝,跟平常北京人吃的炸辣椒糊不一样,是选了上好的辣椒子儿,用酱油和香料腌上一年,再晒干,用鸡油和素油各半,把辣椒子儿炸的半焦,然后捣成糊状,吃起来又香又脆又辣。
贾五辣得满头大汗了,还忍不住要再放点儿。心想应该把这个作法学会,以后回到2000年,开个工厂,肯定能赚大钱。
众人吃螃蟹吃得正高兴,只听得莺儿叫道︰「琴姑娘来了!还有那个外国美人儿!」大家抬头望去,只见宝琴拉著一个金黄头发的女孩兴冲冲地走了过来。
走到近前,宝琴笑著说︰「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,这是我的结拜妹妹。」
那女孩用带点山东口音的官话说︰「大家豪啊,偶叫珍妮。」
湘云走到那女孩面前拉起她的手︰「哇,你的眼睛好漂亮,像海水一样呢!
我是宝琴的姐姐,也就是你的姐姐啦。」
那女孩叫了一声︰「姐姐。」
黛玉笑著说︰「云丫头,你疯什么,别吓著人家。」
探春急忙张罗著让宝琴她俩入席,宝钗递给珍妮一个螃蟹︰「喂,你给我们讲讲你们真真国的新闻啊?」
宝琴「噗哧」一声笑了出来︰「什么真真国,人家是从英吉利国来的,名字叫珍妮弗,那个老妈子耳朵背,听成了真真国。」
贾五早就看著珍妮眼熟,好像在大学里教口语的一个外国留学生。此时听说她是英国来的,不由得问了一句︰「Howareyoudoing?」
珍妮在中国第一次遇到会说英文的中国人,又惊又喜,不由得多看了贾五两眼︰「Fine,thanks,and you?」
「Good,thanks,welcome to my home。」
黛玉大吃一惊,附在贾五耳边说︰「宝玉,你什么时候会外国话了?」
贾五靠在黛玉耳边笑著说︰「李太白还草诏退蛮夷呢,我怎么就不行?」
探春站起来,说︰「大家慢慢吃著。我先把今天诗社的题目说了,就叫『无题』,韵律、格式,一律不限,写诗填词均可。」
宝钗点点头︰「这是正理。我就喜欢没有限制的,天马行空。」
湘云呆呆地看著珍妮︰「螃蟹好吃么?」
「豪吃豪吃,」珍妮的嘴里塞满了螃蟹肉︰「窑是再有点辣椒就更豪了。」
贾五听了,顺手把那小青瓷瓶递了过去︰「嗳,辣糊油。」
珍妮看贾五谈吐大方,人品出众,又会说英文,心中早有几分喜欢。这时以为他说得是︰「I love you。」,尽管她平素大方,也不由得脸红心跳,犹豫了一会儿,羞答答地说︰「I love you too。」
贾五一楞,猛然明白过来,心想坏了,正不知道下面说什么好,只见袭人远远地正向他用力招手。
(待续)
